2012 年招学徒：干满三个月的不剩一半
二零一二年招了十二个学徒，到五月底只剩五个。走掉的人不是因为累，是不知道自己干得对不对。一块板磨一周，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七千二百块。
2012 年春节后招了 12 个学徒，最小的 17 岁，最大的 24。到五月底，剩 5 个。
那几年佛山到处在招人。门口贴一张「招抛光学徒，保底 1800」，一个月来不了三个人，来的这三个，有两个干不到一周。
第一天进车间，他们看到什么
噪音。抛光车间两台除尘风机，加上砂带机，站在里面说话要喊。
气味。抛光膏是蜡基的，加热之后有一股焦味，衣服上一天就吸满，带回宿舍洗都洗不掉。
站着。一天站九个半小时，中午一个小时吃饭，蹲在车间门口，饭盒放在膝盖上。
这三样，招生的时候没人讲。讲了不来，不讲来了就走。这是个死结，我们那年才想明白：这三样躲不掉，能改的只有别的地方。
走的不是因为累
我逐个问过走的 7 个人。说累的 2 个，说工资低的 1 个，剩下 4 个说的是同一句话：不知道自己干得对不对。
师傅忙，扔一块板过来，说磨，然后去干自己的活。磨完拿给师傅看，师傅扫一眼，说再磨，也不说哪里不行。
第三天还是再磨。第五天人就没了。这话听着矫情，可 18 岁的人，最怕的不是苦，是没人告诉他这样对不对。
改法一：一人一块板，磨一周
新来的第一周不做正式件，只磨一块 200×300 的 1.0 板，从 80 目磨到 400 目。
要求很简单：看不到上一道的砂路。怎么看？把板立起来，侧光 45 度，眼睛跟板面平齐。
师傅每天下班前用记号笔在板上画一个圈，圈住不合格的地方，写一个字：粗、斜、塌。粗是上一道没磨透，斜是手上的力不匀，塌是把板的边磨圆了。
一周下来，一块板上十几个圈。人就知道自己在补什么，不用别人催。这个方法笨，一块板废不了几个钱，可比讲一百遍道理管用。
改法二：一天一张首件
第二周开始做正式件，每天只做一件，做完贴一张标签，写名字、日期、工序。
这一件挂在车间墙上，下班前师傅评一次，好、中、差。差的不罚，但要重做，重做的那件也挂上去。
一个月 26 张标签，谁的手稳，谁的手飘，墙上看得清清楚楚。学徒自己也会看，看见别人的是「好」，第二天手上的劲就不一样。
这个办法有个副作用：有人为了评「好」，挑简单的件做。所以我们规定，件由师傅派，不许自己挑。
钱怎么给
保底 1800，包住不包吃。计件从第二个月开始，抛光单价 2.9，跟老师傅一样，不打折。打折是最伤人的，同样是抛一件，凭什么少两毛。
第三个月，做得顺的能拿到 2600 到 2800。这个数在 2012 年的佛山不算高，可也不低，够他租个单间、吃两顿好的。
再加一条：满三个月发 500 的留任奖。钱不多，是个态度，让他知道厂里算着他。
留下的 5 个
一个姓李的，19 岁，来的时候连砂带机的开关都找不到。三个月后能独立抛拉丝，纹路直，接头看不出来，8K 还不行。
他有个习惯，每天下班把工位扫一遍，砂带按目数挂回墙上。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带的，不是我们教的。这种人放到哪个车间都站得住。
另外四个，两个转去折弯，一个去学焊接，一个还在抛光。走掉的 7 个，后来有两个在别的厂见过，还在做这行。人没废，是我们没接住。
这笔账
一个学徒，前三个月厂里净投入大概 3000：保底工资的差额、废料、师傅带人的工时。
12 个学徒，投入 3.6 万，留下 5 个，摊到每个人头上 7200。
外面招一个能独立抛 8K 的师傅，2012 年的行情月薪 4500 起，还要给中介费，来不来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。这么算，7200 不贵。
真正贵的不是钱。师傅带人的那三个月，他自己的产量掉三成。这一块账上算不出来，可车间主任每个月都心疼。第二年我们把带徒写进师傅的考核，带出一个能独立上手的，奖 800，这笔账才算摆平。
